只是「自己」？又是「自己」？ ——《莫測之樹》下有感

前作〈你失去了的是什麼呢？〉提及有牧者因疫情持續而長時間zoom，無法親身接觸弟兄姊妹而流淚⋯慨歎連牧者的身份也好像失去了。說實話，回望那段日子（甚或是過去的信仰歲月裡），若說自己從沒有失望失落的時候，那明顯是騙人騙己。有天，便拿起畢德生（Eugene Peterson）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舊作《追尋呼召的探索之旅》（Under the Unpredictable Plant）來看，嘗試跟隨作者展開重尋呼召探索之旅。

有人形容畢德生的著作特色是包含了聖經教導、牧養關懷和人性剖析三方面。此書便以聖經約拿的故事，來檢視作者自己的牧養，並剖析內心的掙扎與渴求，從而帶出一些對己對人的反省與提醒。

畢德生以約拿書故事的先後順序來把全書分為六部分：一、買路遁逃他施；二、逃避風暴；三、在魚腹之中；四、往尼尼微之路；五、莫測樹下與神爭執。這也完整表達出作者旅程的開始與暫時結束（如約拿的故事，沒有真正完結）。

1. 只是「自己」的夢？—— 買路遁逃他施
畢德生旅程的觸發點是一個晚上，在他要出門前，五歲大的長女要求他唸故事書，但他婉拒了。女兒便抗議說：「這已經是你連續第卅八天晚上不在家了。」這抗議叫他清醒過來，重思上帝當初對他的呼召。

事實上，所謂「事工」已叫作者身心疲累不堪，他坦言對人對己對環境都感到失望，也檢視自己被呼召「到尼尼微大城去」。但實際上，是否已坐在逃往他施的船上？他施不是一個真實的地方，只是想像中事奉的虛假光環，只「是個夢、是個異象、是個目標」。同樣，他現在的事工，是否與上帝有關係？

他批評在北美這塊土地上，「『自我』是至高無上的。我們成長過程中所得的教導，都是一些與第一人稱有關的問題：『我如何達成目標？』『如何發揮我最大的潛能？怎麼發展我的恩賜？……』」以致所謂上帝的事工或者都只是人自己的夢，人自己的異象和目標！

2. 「自我」帶來人生風暴——逃避風暴
逃往他施，不一定是放棄事奉。始終，美妙的他施「新鮮、有趣、充滿活力、富有浪漫主義色彩……」可以為上帝結更多更好的果子。尼尼微？只是一個爛到透頂，「敗壞、沒有節制、淫亂、陳舊得無可救藥」的城市！一言蔽之，沒救！

約拿可能是為上帝作出更好的安排。但，作者指出，這不是上帝的安排！畢德生說：「牧者事工的本質正是要擁抱醜惡，接納卑微，以及每天在卑微中工作。我們不輕忽羞恥的事，也不否認它的存在。」「牧養工作也不是治理宗教事業，而是靈性的追求。」

「自我」的安排引來上帝於你人生中的風暴。這風暴既危及事工，也波及他人。但上帝安排的風暴也是約拿們（包括畢德生和一眾參與服事的信徒）的轉機。「這些暴風雨並不僅僅是壞天氣，而是將我們的生命暴露在神（風／聖靈）的籠罩之下。在風雨中，我們只剩下最基本的，而其終結就是神……暴風雨促使人認識到惟有神才能成就我們的事工，也讓我們不再被誤導，以為可以在服事中逃避神或操縱神。」

而約拿們要重新轉回尼尼微去，唯一要做的便是放下「自我」，喊一句：「把我抬起來，拋進海裡」！

3. 「轉化自己」的生命——在魚腹之中
畢德生說，約拿改變的開始，不是被拋入海的一刻，而是在魚腹裡。魚腹是一個陰暗、封閉、無盼望的環境，人的能力被減到最低或幾乎不存在。

在那裡，約拿只能從「自我」回轉到上帝面前「求告耶和華」，「完全仰望神的憐憫，任由祂在我們身上塑造祂的旨意」；在那裡，約拿認識了靈命的操練，專注以祈禱來開始轉化自己的生命。

有趣的是，約拿的禱文基本上只是引用詩篇的詩句，沒有自己的創造。沒有「自我」的任何羈絆，約拿們才真正「成為被呼召的樣式」！

4. 心有不甘卻是「路」——往尼尼微之路
約拿終於走進了尼尼微，或許心仍有不甘，但這個無趣的地方，卻是實在的工場，是上帝選定給約拿的異象與目標。

畢德生提醒大家，「我們無法安息於身處的環境，一直想要『更大挑戰』或『更多機會』……相反的，真正的福音是落實於地的智慧，是在地實踐的……」事奉上帝的工作是在「某個特定的教會、特定的土地上完成工作。」

約拿的福音對象是尼尼微的每個人和事，上帝給他的事工是「將愛與關懷付諸我所在的尼尼微城每天發生的瑣事，同時，活在末世的迫切當中。」

5. 超出預期的「結局」——莫測樹下與神爭執
但是，「有了魚腹的經歷並不保證從此就一帆風順」，進了尼尼微也不代表約拿真的順服了，成熟長進了。

作者指出，我們一眾約拿都是軟弱小信善變的人，會不斷「在這棵莫測之樹下與神爭辯」，並本末倒置地將上帝的呼召，倒過來變成是人對上帝的差使。所以，當上帝未如己所願地行事時，便不斷「對神發怒、失望及爭論不休，以致所獲結果往往與預期的大不相同」。

畢德生提醒每位服事者要完全的倒空自我，放棄控制，謙卑地在每天的人和事裡，細察上帝的作為和祂在呼召上的奇異恩典。便如尼尼微人奇妙的回轉，倒反過來成為約拿學習上帝奇異恩典的老師：「不再是約拿教導尼尼微人，而是尼尼微人教導約拿，邀請他進到一個遠超過他所預期的呼召裡。」

總結 
本書最初的中文名字是直譯自英文的《莫測之樹》，是我更為喜歡的名字。人生一切便如約拿故事中的蓖麻樹「一夜生長，一夜枯死」的莫測難明，無法掌控。莫測致我們會經常感到再難面對，想迴避、登上他施的船「走佬」。

約拿從來不是自己喜歡的先知，卻真實反映我們的實況！老套的講句「人生中有幾多個十年？」 若誠實回望每一個十年，你我都會發現自己有著不少「走佬」的故事，尤其像我這個基督教「老油條」。

畢德生讓我們反省的是，面對莫測的人生，與其呼天罵地怨人怪環境，不如在這不斷改變的世界中（沒有改變的環境是一潭死水），響應上帝的呼召，專注尋索祂奇異的恩典與作為！

這，便是約拿到尼尼微的呼召。


撰文／劉緒端傳道（Samuel）